
咫尺姐妹情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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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分钟的车程,不过是一脚油门的功夫。可在姥姥和三姨姥姥心里,这段路却长得像隔着半辈子。 姥姥今年八十四,三姨姥姥八十七,她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。 年轻时,她们一起在田埂上弯腰割草,一起在油灯下密密纳着鞋底,也一起躲在被窝里说那些永远说不完的悄悄话。家里穷,一件新褂子,姐姐穿短了,妹妹接着穿;一块水果糖,姐姐咬下一半,小心包好,留给妹妹。后来各自出嫁,一个嫁到村东头,一个嫁到村西头,隔了几里地,逢年过节,抬脚就走得过去。拎一篮鸡蛋,抱一捆青菜,往炕头一坐,能絮絮叨叨说上一整天。 那时候,她们总觉得日子还长着呢,见面的机会多的是。 可走着走着,儿女们长大了,各自撑起了各自的门户;再走着走着,腿脚不那么听使唤了,耳朵也渐渐背了。那十五分钟的路,忽然间变得遥不可及,她们自己走不动了,要见一面,得麻烦小辈开车接送。于是思念就这么压着,沉在心底,平日里谁也不轻易提起。 只有彼此的生日,是她们敢悄悄期盼重逢的唯一由头。 那天,妈妈打来电话,让我开车接姥姥去看望三姨姥姥。我刚踏进家门,就听见姥姥低低念叨:“不去了不去了,冬宇难得回来,来回一趟太折腾孩子了。” 我心里明白,嘴上推脱的人,心里早就盼了这一场重逢。我轻轻挽住姥姥的胳膊,故意逗她:“行,那既然咱不去,我可走啦。” 话音没落,姥姥立刻抬眼望我,语气里藏不住那点急切:“别急着走,你等我一会儿。”说完便转身进屋,着手收拾要带给姐姐的东西。 不一会儿,姥姥拿出三个红塑料袋,袋口扎得紧紧的,提在手里沉甸甸的。看得出,她不知悄悄拾掇了多久,把心底那份放不下的惦念,一样一样,都装进了袋子里。 车开到铁路道口,红灯亮了,前面的路被拦断。我只认得这一条道,正犯着难,姥姥从后座探过身来,扒着前排椅背,小声说:“往前走,顺着这个路一直走,走到头再往北……”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开,开着开着,熟悉的街口果然出现了。我夸她记性好,她淡淡地说:“我都记得的。” 这条路,年轻时她不知走过多少回。姐姐家的门朝哪边开,院门口长着棵什么树,她闭着眼都能摸到。 到了地方,我提着东西上前叩门。门缓缓拉开,三姨姥姥站在门里,目光却越过跟前的我,下意识地朝身后的小路望去。起初只是茫然地张望,当望见远处那个拄着拐杖、身形佝偻、一步一步慢慢挪过来的身影时,老人的身子轻轻一颤,眼底顿时漫上一层水汽,积了太久的情绪,再也绷不住了。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哭。她快步迎上去,一把攥住姥姥布满皱纹的手,声音哽在喉咙里:“我们有264天没见了……我都记着呢。”姥姥眼眶通红,话堵在嘴边说不出来,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,一颗一颗滚落下来。 坐下后,姥姥一袋一袋拆开那些红塑料袋,一样一样往外掏,告诉三姐这是什么、怎么吃,鸡蛋、麦片、奶粉、桃酥,最后还掏出早晨没吃完的油条。都不是值钱的东西,可每一样,都是她攒了又攒、觉得是好的心意。 她们拉着彼此的手说身上哪儿不太舒服,说家里孩子们过得怎么样,细细数着上次见面的点滴。聊着聊着,便说起过年,小心翼翼地期盼着下一次重逢。她们说得很慢,许多话要重复好几遍,对方才能听清,可谁也不急,就这么一句一句,慢慢地说。 我坐在旁边,看着她们,出了神。 人到暮年,她们比谁都明白岁月的残酷。她们从未放下过对彼此的惦念。年轻时想见了,抬脚便能奔赴;到了这把年纪,一场重逢却要等一个合适的机缘、一个空闲的晚辈,再加上一副尚可支撑的身子骨。短短十五分钟的路,对年迈的她们而言,早已不再轻松。岁月匆匆,相见一次,便少一次。 我读懂了老人不愿添麻烦的那份隐忍,也暗暗下了决心,今后这条路,我愿意常常奔走,用多一些主动的陪伴,在时光尚有余温的时候,成全她们每一次珍贵的相逢。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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